来源:人工智能学习网2021-04-06 10:48:30 热度:

穿越废墟:共享单车剧未终张宇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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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一颗银子弹

共享单车是否存在一颗银子弹?如果拥有银子弹,我们选择击毙谁?

美团创始人兼CEO王兴亲临摩拜位于北京亮马桥的办公室,满怀恳切地问在座管理层。此刻是2018年4月,他刚以令人咋舌的27亿美金把摩拜收购过来,迫切想找到王牌杀手锏。张宇柠

两名摩拜高管回忆,银色子弹(Silver Bullet)是致命武器的代言词,在欧洲传说中,只需一颗即可射穿吸血鬼的心脏、取其性命。“说白了这个生意,干什么能够一枪致命。”其中一位高管解释说。但即使在战场中央,也没人能告诉他答案。

不过,在场的管理层大多认为,如果手握银子弹,他们最想击毙的是哈啰出行。这家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企业,拿了蚂蚁融资,趁着市场空虚,崛起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滴滴对此所见略同,因判断美团收购摩拜会出现“巨大折腾期”,也将枪口瞄准哈啰。

2016至2018短短三年,共享单车酝酿了一部险象环生的商业史。资本牌局环环相扣,风靡一时的创业公司ofo、摩拜,在烧掉数十亿美金后,不仅爆发了罕见的合并失败案,而且遭巨头或吞灭、或遗弃,双双从商业世界消失。

人们给时代画上句点,没想到时隔两年,巨头在废墟上重新燃起战火。滴滴与其投资企业ofo决裂后,孵化了青桔单车;美团吞并摩拜后改名美团单车;而蚂蚁继续支持哈啰。凭借着雄厚的资本,三巨头都不会轻易下牌桌。

青桔将哈啰视作突破口,后来居上,不仅蚕食其份额,更是连续干预融资。哈啰已一年多没获得新的资本弹药。2020年,青桔准备毕其功于一役,在两轮车战场攻下最后堡垒。年初,仍处疫情阴霾下,青桔敲定“早春计划”,在周会外另增“隔日早会”,管理层9点40紧急碰头20分钟——全员蓄势待发。

没想到的是,沉寂两年的美团突然以凶狠姿势杀了回来。这年4月,美团在湖南、广东、福建的零星小城,试点电单车。发现了经济模型可观,美团随即发起“百日之战”闪电战,欲100天集中投放200万辆电单车。“大干快上、短时间集中炮火、利用新车优势。它的策略太激进了。”业内人士说。这超过滴滴电单车前三年的投放总量。

珍珠港没了,我们干了啥?”滴滴两轮车事业部总经理、青桔单车CEO张治东说道。他把美团突袭电单车,比喻成偷袭珍珠港,严重地干扰了滴滴早春计划。蒙受着巨大压力,张治东在盛夏的炎炎烈日之下,带青桔高管奔赴中国西部的腾格里沙漠,两天徒步四十公里。他们称此为“决战前一次心灵洗礼”,因为返回后,将展开全面反攻。

美团、滴滴一改态度,直接拿枪指向对方。并且,主战场从单车切换到电单车。

对内,滴滴董事长兼CEO程维下达最高指令:“要顶住”、“必须拿下”。

2020年被称作“共享电单车野蛮生长和激烈竞争的元年”。“这种场面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。”一位同时亲历单车、电单车两场大仗的人士说。单车交锋集中在一线城市,最多下沉到部分二线;而电单车“战火早就烧到镇上,都快下乡了”。战事演变为一场“寸土必争”的恶战。

这场火不止烧到街道,还烧到幕后资本。据知情人士,滴滴、美团的共同投资者红杉资本,原本准备以超1亿美金参与青桔的A轮融资,已进行到背景调查阶段。可是,就像青桔影响哈啰融资,这次“美团最后拦住了”。

作为中国创新代表的共享两轮车,商业壁垒不高、也难以赚得巨额回报,但因能产生巨大流量且是互联网巨头的战略版图,它身处时代漩涡中心。在这里,不仅全国性战役频发,而且撬动了全球资本局——两轮车战事是当代中国最精彩的商业博弈案之一。张宇柠

腾讯新闻《潜望》采访了超过20位新旧单车创始者、高层、投资人和供应商,尝试复原这个事件密布、各方利益阡陌纵横的故事。这场战役堪称互联网史上最昂贵的钢铁大战,它曾如何走向废墟之地,而今又如何重起硝烟?

02

争夺孙正义

时间倒退到2017年初春的一天,ofo创始人戴威在晚间11点落地首都机场,迫不及待召集合伙人开会。“太牛X了,我跟你说……”站在北大旁一间茶馆,他难掩喜悦。

戴威刚结束与软银集团CEO孙正义的第二次会晤,从香港飞回来。过去几年,日本人孙正义凭借阔绰和野心,被信奉成能影响世界互联网格局的人。为了表达诚意,孙正义在iPad上面亲笔手写TS(Term Sheet,投资意向书),外加滴滴加持,融资金额最高达18亿美元。

夜色已晚,茶馆里的年轻人困意全无。“互联网行业,Masa(孙正义)入场代表尘埃落定,”一位ofo联合创始人说,“如果手握18亿美金,可以把所有对手打到地上爬不起来,踏踏实实做流量变现。”ofo有五位联合创始人,我们采访了其中三位。另一位形容那晚的心情是:“我们觉得要上天。”

这样的亢奋情绪,ofo不陌生。他们上一次因投资狂喜在半年前。2016年9月,戴威深夜发起电话会:“明天早上,全球同步官宣滴滴领投1.3亿美元。”“很惊喜、很意外、很兴奋,”一联创回忆道,他立马把电话按下静音键,指挥员工下楼买啤酒,“觉得有大哥了。”

C轮起,滴滴是ofo最大投资人,双方开启一年多蜜月期。戴威多次表达,程维是他的贵人。程维到访ofo早年在立方庭的办公室,两人有惺惺相惜的意味。不仅如此,滴滴对ofo开放完整股东名录、撮合投资者,其中包括盛名之下的孙正义。

更早时候,摩拜在其投资方红杉资本和李斌(摩拜董事长、蔚来董事长兼CEO)的引荐下,已经见过孙正义。听见风声的戴威有些着急,连忙找滴滴施以援手。

此时,ofo和摩拜沿着融资阶梯奋力攀爬,两家各融到6至9亿美金,双双来到E轮融资面前。无论对谁,18亿美元都是天降巨款。“当时软银如日中天,破纪录嘛。”一位接近软银人士说。“如果这笔钱真的进来,这事就妥了,游戏就结束了。”ofo联合创始人说。因此,孙正义是各方企图争取的最后一人。

“他的做事风格像God Father(教父)。”一位曾在软银被投企业的高管评价道。孙正义出手剽悍,而投资逻辑简单:找有巨大想象力的赛道、下注第一名。共享单车有可观用户数、订单量,但营收和盈利存疑。为了打消孙的顾虑,滴滴进行一番游说,并表态“会毫无保留支持ofo”。滴滴是软银近年来投资的新贵企业,ofo虽落后摩拜,但他们给孙正义注入了一针强心剂。

那天,三位滴滴高层人士也在现场。孙正义提出两个投资条件:首先,ofo要决胜摩拜;其次,组织能力也要强劲。经多方商议得出结论,ofo以3000万日单为目标,同时需要滴滴委派管理层协助组织建设。戴威全盘答应了。

一位接近现场的人士说,在会面最后,戴威、程维和孙正义三人,一起捧着写有珍贵投资意向书的iPad,拍了一张合影。这张合影至今留在几位关键人士的手机中。胜利仿佛唾手可得。

03

意外报告

然而,一个意料之外的尽调报告卡住了戴威融资进程。

香港会面后,软银派来一位叫David的法国人,对ofo尽职调查。他和戴威英文同名。

熟悉软银的人说,孙正义虽然是教父、是赌徒,但软银作为面向全球的投资机构,尽调风格高度“美式”,会一笔一笔看所有问题,包括资金流向、决策是否按股东协议实行。一旦发现问题,“卡住就卡住了”。

另一边,得到孙正义口头承诺后,戴威为3000万单放手一搏。但吞金速度超乎想象。据财务和供应链人士透露,ofo资金主要流去三个方向:采购、人力、物流。2017年3月起,公司单月要采购300万-400万辆单车,约合3亿美元;总部急速膨胀至3700人,人力支出约1.2亿元人民币,算上全国运维更惊人,约2.2亿元——以此计算,三个多月就烧掉一家独角兽的估值。(独角兽指估值10亿美金以上公司)“就跟黑洞一样。”曾负责ofo财务工作的人说。张宇柠

3月,ofo刚融完4.5亿美金的D轮融资,4月融完D+轮,5月就没钱了。戴威只能下令停掉供应链,这让他贻误战机。

软银尽调迟迟没有结果。一位ofo管理层回忆说:“签了TS以后没动静,就一直在等,把其他机构晾了三个月,现金流晾完了。这个事就有点尴尬。”资金压力步步升温,年中,ofo做出一个极危险的举动:挪用押金。摩拜和其他单车企业也走了这步。“公司就到了所有钱都花完,剩下一坨押金的一天,你说我是立刻破产呢?还是用这个押金呢?”这位管理层觉得在当时情境下,企业处境两难。

就在这时,尽调报告浮出水面,揭开明星企业的灰暗面。据看过报告人士的说法,会计事务所大量使用“非比寻常”、“奇怪”、“没有人可以解释原因”、“缺陷”这样的字眼。

例如,创始人欠公司上千万美金未归还;CEO助理用公司的钱做理财;公司向一位联合创始人借款100多万,让他以超过市场价格的资金购买特斯拉汽车。他们还投资了数家与主业毫不相关的公司——时尚眼镜、无人驾驶飞行器、防空气污染——这些交易不但没按公司章程报经董事会批准,团队也难以自圆其说。“如果你是投资人,看到尽调报告,你也很担忧把钱放在那里。”一位股东说道,他记得看过最匪夷所思的条目是:这家公司曾支付1400万发射卫星。

时间来到2017年7月,ofo现金捉襟见肘。无奈下,它把E轮拆出6亿美元的E1轮,优先开放融资。“先投一点,不然活不下去。”滴滴出资2亿美元,其他四个股东(阿里、DST Global、中信产业基金、弘毅)各出1亿美元。拿到钱后,ofo豪掷3亿美金恢复供应链。不久,他们又没钱了。

这些内部麻烦同样让股东感受到压力。“我们也很焦虑。”一位参与ofo投资的人士说,该机构内部反省,为什么自己尽调不够谨慎。但他们抱有一丝侥幸,“戴威还年轻,会在公司管理上犯错,但不至于一棍子打死”。他们希望“一边纠正问题,一边让更多的股东进来”。于是,股东与创始人达成共识:先补治理短板、再争取软银。

在此背景下,滴滴派高管进驻,付强出任总裁,柳森森(Leslie)出任CFO,还有约50位中高层应聘过来。经双方努力,ofo在2017年10月日单量峰值冲到3250万单,拔得头筹。而危机如影随形,大规模投车、1元月卡进一步消耗资金,加速了公司枯竭。此时此刻,ofo应付用户押金40亿元,而现金及等价物23亿,已经出现缺口。

戴威还没有死心,独自赴日本再一次见到孙正义,孙的态度令他失望了。“他们差点就投了,最后一分钟back up(倒退)的。”上述软银被投企业高管说,孙正义坚持要投,遭到投资团队阻挠。和孙正义宏大Vision驱动不同,他的下属多为财务出身,更相信精密的数字和演算。“一般他不听,但这件事到最后他听了。”不尽人意的尽调和此起彼伏的反对声,都让孙正义对ofo充满犹疑。

04

一通未接的来电

软银态度的骤然转变,令ofo和滴滴出现裂痕。矛盾步步激化,两家公司爆发众所周知且极具戏剧的一幕。

事实上,ofo驱赶股东事件在一间茶馆内隐秘地谋划。

2017年11月的一个周五,戴威召集联合创始人们到北京西四环的金源饭店吃午饭,随后前往附近茶馆。“(老戴)说不行,今天必须得让他们走。”一位参与者告诉我们。几人兵分两路,打响管理层权益保卫战——他们要即刻把滴滴高管请回去。

计划是这样部署的。戴威坐镇茶馆,先打电话通知程维。其余人返回公司,约谈付强和柳森森,让两人立马离开。他们依计而行,但很快失控。约谈小组晚6点到公司,付、柳不在。“你们俩来一趟办公室。”创始团队发出微信。对方回答在外吃饭。而茶馆那边,戴威给程维的电话一直没打通。

“变成两边都控制不了时间,得碰运气,哪个先发生。”结果是,付、柳晚8点率先返回,创始团队挑明立场:“你们可以回去了。”据在场人士回忆,付强全程没说话,柳森森情绪激动,“有一点炸毛,后来就走了”。由于程维中途一直没接电话,这件事升级为先斩后奏,决裂失去了最后的回旋余地。

ofo管理层讲述了过激行动的多重心理动机。从他们的视角,ofo单量达成了,滴滴管理层也来了,唯独软银的钱没来。“给老戴的感觉是‘滴滴把我框了’。”一位联创说,他们对滴滴派驻高管心生芥蒂。“工作配合倒没特别大问题,心里觉得他们是为了滴滴。公司做好了全是滴滴干的,慢慢一步一步把我们吃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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